夜讀九江丨（散文苑）古琴
古琴
■ 蔚 藍
古琴該是我的一位故人。仿佛前生就已經(jīng)見過它，撫摸過它，甚至彈奏過它。依稀記得它陣陣松濤一樣的悲音響在耳畔，浸潤了我整個生命。那個時候，我居住在高高的山嶺上，那里生滿了各種高大的桐木。那是一個靈魂高潔、君王如草芥的時代，我的師傅是一位技藝高超的琴師，他的品行也如他琴藝一樣高貴。我們過著簡樸卻豐盈的生活，依山傍水，結(jié)廬而居，素衣素食，用最潔凈的清泉洗濯身體，采集秋天的第一場晨露啜飲清茶。我們生活全部的目的，是用琴音捕捉林間的陣風(fēng)和鳥鳴，尋找自然界一切美妙的聲響。
春天，各色的桐花開了，美麗絢爛，紫白、紫紅、紫藍的桐花一串串映亮了整個天空。在高高的山崗之上，師傅彈奏起如仙樂一樣的曲子。他微閉著雙目，嫻熟的手指在琴弦上揮散，山風(fēng)吹動起青色的長衫，華發(fā)在風(fēng)里飄然，琴聲如泣如訴。我仿佛聽見心靈的泉水在悄然流淌。我聽得癡了，什么時候我才能彈奏出這種美妙而動人心魄的樂曲呢？但師傅，那位琴藝高超的琴師卻提醒我，你要從這些數(shù)不清的桐木里，親自挑選一棵來做你的古琴。你要用整個生命來珍惜它，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琴師，才能真正聽見靈魂深處的聲音。
哪一棵桐木才是我的古琴呢？一年年過去了，我不停地尋找。在那個清涼的秋夜，我忽然被什么驚醒?；秀遍g，很遠又似很近，我的耳畔響起陣陣浸透心靈的風(fēng)聲，這是我從未聆聽過的美妙聲響。我循著樂音走向秋夜幽深的山野。明月升起來了，漫山的桐花散發(fā)著幽靜的微光。在那高高的山崗上，我看見了那株青桐，皎潔的月色給它披上一層燦爛的月華，紫藍的花朵如一片飄落的流云。山谷的晚風(fēng)吹過了，一串串憂傷的美妙音符正在枝葉間如流水一樣傾灑。
從此，我擁有了自己的古琴。那些天籟一樣的樂音在我的指間如流水一樣傾瀉而出，流淌在我心靈的沃野之上。我把它放置在高高的石臺之上，那是我精心為它挑選的一塊青石，有清風(fēng)吹過，有流水撫過，石臺散發(fā)著月光一樣的清澤。古琴懂得我的心思，它知曉我的悲傷與歡悅。我常常撫摸著它，仿佛撫慰著我的心靈。
古琴也有生命的，一切有靈魂的東西都有生命的。我漸漸地老了，長長的須發(fā)，像落下一層厚厚的秋霜、古琴也老了，曾油光發(fā)亮的琴身已斑駁陸離。我常常默默地凝望著它，滿含著憂傷。它在我的指間發(fā)出清遠的韻律，回應(yīng)著我的哀思。
那一天，還是這樣悄無聲息地來了，我的心莫名地惆悵，浸滿千年時光的憂傷。我彈奏著古琴，在那高高的山岡，月光一如既往地傾照著靜寂的山林，陣陣松濤又唱起杳遠的歌聲，琴音又在山野之間如流水一樣潺潺流淌，可我分明聆聽見琴聲里飄零出一縷縷悲涼，恍若絕世的挽歌。冥冥中，有什么聲音在遠方向我召喚，淚水頃刻間滴落在琴弦之上，琴弦應(yīng)聲而斷，絕響回旋在幽深空寂的山谷。
我知曉，從此世間再無古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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