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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反骨”是叛逆，也是創(chuàng)新

■ 林 廣

李黎茗曾自我調(diào)侃：“我的詩是胡思亂想加反骨的結(jié)晶?！边@句話蠻有意思，也道出她詩創(chuàng)作的精神?！昂紒y想”與“反骨”的結(jié)合，不僅意味著對取材或形式的反叛，更是勇于開創(chuàng)，思維不受羈勒的象征。她不斷在反思創(chuàng)作的方向，也不斷與過去的詩道別，她渴望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。

詩集名稱《一支筆里醒來的村落》極為特別?！耙恢ЧP”，指的是她的詩；“村落”具有多重意涵，可能指她的性靈、生活或故鄉(xiāng)，也可能指詩聚集之處等。二者用“醒來”加以聯(lián)結(jié)，就帶給讀者新奇的想象空間，仿佛要依循她的“筆”的指引，去探尋那神秘的“村落”。仔細(xì)品讀五輯詩作，都與生活、感情、想象緊密結(jié)合。

輯一《廚下詩》，廚房、詩房，是一體的兩面，也是她想家的一種慰藉，可說是以廚房的種種形象代表另一種鄉(xiāng)愁。電視上的一碟菜，就能“挑釁走遠(yuǎn)的昨天”，讓往事重現(xiàn)；而那個在鄉(xiāng)間“走不丟的早上／又是一個明日的啟程”。這樣的鄉(xiāng)愁，不免讓她的身上帶著些“咸味”：一頓柴米的油鹽／高溫蒸燙的日常／眼角抽搐的魚影。浮游出／一個又一個肥厚的秋天

“高溫蒸燙”，藏納的是生活的重重壓力；“抽搐的魚影”，隱含著時間無情的迫害；以致魚尾紋都不免浮游出“秋天”的蕭索。雖然末節(jié)說這是屬于她“身上粗俗的咸詩”，里頭也含蘊著“秋天”厚重的威逼。誠如《紅豆包子》首節(jié)所言：“搗碎滿篩南國相思／是中年桌上一嘴的鄉(xiāng)愁”，而這鄉(xiāng)愁是來自“母親的味道”才讓她“洋相出盡”。

輯二《疫下詩》，我們看到的是各種疫情下的悲慘世界，但作者的寫法相當(dāng)“反骨”。例如《診療室前的春天》寫道：在一診間入口處／守號碼的那個女子，我看到是／個被蛇勒腰的詩人／蛇王啃咬一口／詩人的臉就狠狠地抽搐一下／反復(fù)的動作如海浪般推倒／嘈雜的墻

“蛇”在此借代帶狀皰疹（俗稱皮蛇），作者用被蛇“勒腰”與“啃咬”兩個動作，來展現(xiàn)驚悚的畫面。稱那女子為“詩人”，可見女子是作者自己的投影。她將女子反復(fù)的動作比喻為“海浪”，四周的喧擾比喻為“嘈雜的墻”，再用“推倒”來綰合，這樣的寫法真的很不尋常。明明是春天，她在診療室看到自己的畫面讓她忍不住落淚：“火燙的那汪潮汐／是蛇把夢撕了一頁的熔爐”。

她以旁觀者的角度，看自己在候診，忍受苦痛，接受治療。從另一首《帶狀病毒》，可看出作者也曾感染過，因此這樣的解讀雖帶有超現(xiàn)實意味，卻也合乎想象的真實。

《疫之下》首節(jié)帶有隱約的反諷。新冠肺炎暴發(fā)后，不管報章雜志還是網(wǎng)絡(luò)，都可以看到許多疫情詩流竄的蹤跡。這些詩句“緊閉著每一個日子的病毒”，讓她“無法讀懂其中眉角／是在經(jīng)緯幾度”。連詩都染上病毒，難怪她讀不懂，也無法把握它流竄的軌跡。

詩的末節(jié)：“措手不及的人類程序……／搜刮了／每一個呼吸的冰冷數(shù)字”，這是寫疫情的影響，顛覆了世界，造成眾多生命的死亡?！八压巍倍?，強(qiáng)烈表現(xiàn)新冠的威勢，讓死亡以具體的方式演示，頗具創(chuàng)意。

輯三《殘破的詩》，她坦然掏出受傷的過去，嘗試用詩來縫補(bǔ)傷口，很能表現(xiàn)她面對的窘境，取材多樣，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《和解》。

相似的主題／在眼眶上滾燙地熔出／霸凌話題是當(dāng)下最可惡的臟賬／可我還是忍痛把它燉成／一缽有味道的詩

面對霸凌，除了身體遭受迫害，還得忍受外界的流言蜚語，情何以堪！但作者還是忍痛，將它轉(zhuǎn)化成“一缽有味道的詩”。這樣的“和解”是很難的，作者卻用一個“燉”字微妙地回轉(zhuǎn)，里頭不知隱藏了多少“熬”的苦楚。然而這“自創(chuàng)的藥方”，卻“悄悄地／縫合了傷口”。

輯四《為你寫詩》，有生死離別，有家庭的波瀾，有故鄉(xiāng)的老去，有與各種人事物的相處與道別，其中懷人、思鄉(xiāng)的詩格外耐人咀嚼。

例如以《菊香》獻(xiàn)給母親，末節(jié)：

那個村莊至今缺少陽光／也易變天／風(fēng)大時，她的眼睛總是下著雨／雨停時，她的手中總是糊著泥／雪落時，那個小村的窗外／總是飄下一片片孤獨／如浮萍在眼前閃過

從“風(fēng)大”“雨?！保瑢憣δ赣H的憶念；從“雪落”，抒發(fā)對寧謐小村莊的孤獨情懷，用語質(zhì)樸自然，卻有感情的伏流隱隱漾動，令人難忘。

此外，如以《孤挺花》寫給大陸新娘；以《新住民》寫給自己；以《墳衣》緬懷外公；或《以詩的方式遇見》追念詩人白萩；以《佛陀唱詩的大斑蝶》《您在西藏的路上走去》懷想邱小波老師等等，雖感情濃淡不一，但都能以“真”發(fā)聲，以詩凸顯人物獨特的性情。

輯五“時序詩”，借由時序的流轉(zhuǎn)，惋惜生命的瞬息和脆弱，也融入自己對現(xiàn)實與詩的觸動。此輯收了好幾首組詩，其中以《都更四步曲》最為特別。分為：《拆詩》《悼詩》《砌詩》《擾詩》，將都更與詩巧妙加以聯(lián)結(jié)，頗具創(chuàng)意。例如首節(jié)《拆詩》：一覺醒來對門的四十六戶／被海藍(lán)色的熟浪／把呼吸封死／這是你給我瞬間的定格／也是你給這世界／最后的遺容／氣象耍出脾氣／于紅唇族的手頭上／把一塊塊斑駁的心事鑿落在／綿綿細(xì)雨中

因為都更，對門四十六戶被拆了。從“把呼吸封死”，“瞬間的定格”，“最后的遺容”可看出她認(rèn)為這些房子也是有生命的。最后四行引出“氣象”與“綿綿細(xì)雨”，并將有形的“拆屋”轉(zhuǎn)化為鑿落“一塊塊斑駁的心事”，意味更加綿長。

接著組詩后三首，都是以前一首的末句作為起始句，由拆而悼而砌而擾，一步一步延展，形成了這一首獨特的“四步曲”。

作者以自己的筆為引，用敏感的指尖收羅眼前的生活，書寫自己的觀察、體驗與感受，展現(xiàn)詩世界的千姿百態(tài)。有時她熱情的介入，渴望能與市井小民與社會脈動一起深呼吸；有時卻只能冷眼旁觀某些人事的遷流變化，而無力介入或扭轉(zhuǎn)。

這本詩集聯(lián)結(jié)了童年、青年、中年三個階段的人生感悟，借景物去回憶，去思維，去道別。她自嘲地說：“這就是一個中年大媽日常生活的狂想曲。使得我在異域城市活成了反骨的模樣。”